
2月10日拍摄的郭守敬望远镜。 本报记者 李东宇摄
本报记者 李 遥 李建成
2月10日,农历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
15时许,记者乘车沿着盘山路缓缓爬上承德市兴隆县境内的燕山主峰南麓。山巅之上的巨大白色建筑里,藏着一双凝望星空的“眼睛”——郭守敬望远镜。这里是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兴隆观测站。
七百多年前,元代天文学家、河北邢台人郭守敬编撰《授时历》,在全国设27个观测点。今天,以他名字命名的这架望远镜,正将人类的目光推向银河深处。
小年当天晴空万里,是难得的观测窗口。观测19时开始,但从15时30分起,准备工作就已悄然启动。开启电源,检查设备,检查光路,撤掉镜罩,打开穹顶……观测助手刘洋和同事们逐项严格检查,不落下一个细节。
很多人问过刘洋:“你们能拍到许多漂亮的星星吧?”他每次都摇头。郭守敬望远镜并不拍星空的照片。它全称叫大天区面积多目标光纤光谱天文望远镜,是我国自主研制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,一次能盯4000颗星。
它干的活儿,是把星光拆成光谱——恒星的温度、成分、速度、年龄,都藏在这些黑白条纹里。刘洋打了个比方:“如果说以往的天文望远镜是为天体拍照片,那么郭守敬望远镜就是在为星星‘测基因’。”通过分析观测到的光谱数据,科学家能够解读出银河系的形成与演化历史。
望远镜内部,16台光谱仪静候在镜面之后,4000根光纤像触角伸向夜空,精准抓住星光。32台天文CCD相机将光谱一张张拍下,存储成原始数据。
从2012年9月正式巡天,到2025年10月底,郭守敬望远镜已累计发布光谱2807万条、恒星参数1159万组。数据量稳居世界第一。
天渐渐黑下来,观测运行部里,所有观测助手就位。天文值班员吕兵给出当晚第一个观测天区坐标。电脑前,助手们忙碌起来:李国强找准目标天区,李泽调整望远镜角度,曹兴华紧盯导星每分钟调整一次,李卓和梁世如调校光纤角度,确保4000根光纤每根都对准观测目标。
19时,电脑语音下达启动指令,李卓按下第一次曝光键。一次曝光约20分钟,每个天区曝光3次,加上前期准备,观测一个天区差不多两小时。冬季一晚上,能看五六个天区,为两万多颗星建立档案。工作人员说,这已是全球顶尖效率。
曝光间隙,李国强站起来活动腰身。他是项目元老,在这里已经工作了17年,眼见这架望远镜从图纸变成国之重器,眼见它发现银河系比原来大了一倍,眼见它给银河系精准“称重”,也眼见着自己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染霜。他已记不清有多少个春节是在山上度过的。
“会孤独吗?”记者问。他沉默片刻,指了指大屏:“几亿光年外有几千亿颗恒星,我们给其中几千万颗建了档案。几百年后,人类翻到这一页会知道:哦,原来有人为这些星星熬过夜。”
李国强说这话时,天文值班员吕兵始终盯着屏幕上的光谱波纹。这位北京大学天文系博士后,在燕山顶上轮值了三年。“这份工作没有外人想得浪漫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看不见星星,看见的只有这些光谱线条。但每一根线条,就是一颗恒星的一生。”
20时50分,吕兵给出新的观测天区坐标,观测助手们再次忙碌起来。如此往复,直到次日凌晨5时30分。
这一夜,郭守敬望远镜共观测天区6个,获取了两万余个天体的光谱。这些海量的光谱数据躺在数据库里,正等待着全球天文学家进一步的研究分析。
而在这每一个数据背后,都有一双熬红了的眼睛,和一个追星星的人。